1. <rp id="pes2k"></rp>

      authorImg 劉曉蕾

      騰訊大家專欄作家,北京理工大學老師,南京大學文學博士,《文匯報》“閑話紅樓”專欄作家。

      西門慶有再多的錢,也買不來榮國府的貴氣

      導讀

      暴發戶最愛炫耀式消費,不只是西門慶,但凡能攀上高枝的,都急吼吼地顯擺。

      喜歡《金瓶梅》的,愛把它跟《紅樓夢》比,往往覺得金比紅更好,因為金更真實。

      其實,《金瓶梅》寫市井,《紅樓夢》寫貴族,沒有誰比誰更真實。

      《紅樓夢》寫貴族——元春省親、秦可卿的豪華葬禮,富貴風流;作詩、賞花、吃螃蟹,詩意盎然;還有雀金呢、鳧靨裘,琉璃世界白雪紅梅……這樣的生活,離我們已經很遙遠,雖然現今古琴、茗茶、漢服和昆曲,個個都復興。

      《金瓶梅》寫的卻是市井生活——小販們走街串巷、妻妾們勾心斗角,西門慶生子加官,喝酒偷情找女人,結義兄弟拍馬溜須打秋風……人心與世情,古今如此。他們的貪婪、焦慮和軟弱,我們也都有。

      就連西門家的美食,我們至今還在吃——燒鴨子、溜肥腸、炒腰子、炸乳鴿、紅燒豬頭肉……可謂肉欲橫流。《紅樓夢》里的“茄鲞”和“荷葉蓮蓬湯”,按鳳姐的說法做,卻很難成功。貴族的美食,講究食材是其一,關鍵是制作過程,需要耐心和想象力。(參見《從金瓶梅到紅樓夢,一代又一代中國人在飯桌上沉淪》

      西門慶的女人們都穿什么呢?

      老大吳月娘“穿大紅五彩遍地錦百獸朝麒麟緞子通袖袍兒,腰束金鑲寶石鬧妝,頭上寶髻巍峨、鳳釵、雙插、珠翠堆滿,胸前繡帶垂金,項牌錯落,裙邊禁步明珠……”這是《金瓶梅詞話》第43回,吳月娘見喬五太太的打扮,渾身披掛上陣,走路都有金子的聲音。

      吳月娘剛替李瓶兒的兒子官哥,跟喬大戶家定了娃娃親。西門慶嫌對方沒官職戴白帽,跟自己不般配。喬五太太“戴著疊翠寶珠冠,穿著大紅宮繡袍”上門,稱當今東宮貴妃娘娘,是自己親侄女,侄子喬大戶跟你家定親,也不玷污了門戶。

      新富與皇親,相互打量,自抬身價,世情人心大抵如此。

      妻妾們夏日穿“白銀條紗衫兒,密合色紗挑線穿花鳳縷金拖泥裙子。李瓶兒是大紅焦布比甲,金蓮是銀紅比甲,都用羊皮金滾邊,妝花眉子”。

      詞話本比繡像本更喜歡描寫衣飾,光裙子就有:插黃寬紬挑繡、鵝黃縷金挑線、翠蘭遍地金、藍織金、嬌綠緞、藍緞、紅羅、大紅金枝綠葉百花拖泥、五色線掐羊皮金挑的油鵝黃銀條紗……

      大紅大綠,都是高飽和度的色彩,每一個褶皺里都張揚著欲望。

      《金瓶梅》的背景雖然是宋代,其實寫的是明代。彼時,因為漕運發達貿易頻繁,碼頭成了小城鎮。西門慶生活的清河,就靠近臨清碼頭。商業經濟切斷了與人土地的聯系,不再“安于田里,不事遠游”,人人皆商。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人心迷亂,欲望升騰,人人都是冒險家,躁動不安——

      王婆為賺錢什么都干,宋蕙蓮想戴銀dí髻,王六兒要換新房,潘金蓮惦記李瓶兒的皮襖,李智黃四向西門慶借高利貸,應伯爵忙著當中間人,連薛姑子們也盤算著騙吳月娘們的銀子……

      西門慶是其中最有冒險精神的。他最早只有生藥鋪,娶了有錢的寡婦孟玉樓和李瓶兒,發了橫財,開了綢緞鋪、絨線鋪和當鋪,巴結上東京蔡太師,當了副提刑。有錢便有權,有權更有錢,于是修祖墳,買房子,做衣裳,泡女人,馬不停蹄。

      他是商業的驕子,時代的寵兒。

      作為清河縣的首富,富貴不還鄉,豈不錦衣夜行?有錢能讓鬼推磨,西門慶當然不缺抬轎子的,結拜兄弟應伯爵們,總是適時嘖嘖點贊。

      剛當官的西門慶,花70兩銀子從王招宣處買了犀角帶,應伯爵交口稱贊:這帶寬大,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滿京城拿著銀子也買不到!劉太監送來幾盆菊花,應伯爵偏認出花盆,是官窯雙箍鄧槳盆,高級貨。

      有知情識趣的應伯爵們,西門慶的幸福感爆棚。所謂幸福,不僅來自我比你有錢,更來自本是同階層可是“我有你沒有”的鶴立雞群。因此,但凡有木樨荷花酒、糟鰣魚、衣梅這些稀罕物,西門慶都留著給應伯爵。

      暴發戶最愛炫耀式消費,不只是西門慶,但凡能攀上高枝的,都急吼吼地顯擺。

      金蓮還是武大妻時,穿“毛青布大袖衫兒,短襯湘裙碾絹綾紗”。到西門家后,有了大紅遍地金比甲和銀dí髻。元宵節到獅子街看燈,故意露出遍地金襖袖兒,探出身子嗑瓜子,顯出手上的六個金馬蹬戒指。

      王六兒還沒勾搭西門慶時,穿“紫綾襖兒玄色緞金比甲,老鴉緞子羊皮金云頭鞋”,顏色偏暗,也無首飾。后來銀dí髻、翠藍箍兒、鵝黃裙子,一應俱全,戴著金丁香耳墜,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我有錢!

      相比之下,宋蕙蓮就比較失敗。西門慶用一匹翠藍兼四季團花喜相逢緞子勾引了她。她頭上治的珠子箍兒、金燈籠墜子,黃烘烘的。衣服底下是紅潞紬褲兒,袖著香茶、香桶子三四個,一天花二三錢銀子買花翠買瓜子。

      但她自殺了,念念不忘的銀dí髻,也沒戴上。dí髻是明代女性束頭發用的,材質分等級:窮人是頭發編的,富人是銀dí髻,李瓶兒的最貴,是一頂重九兩的金dí髻。

      這個世界有的是機會,也有的是風險,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每個人能把握的只有當下,沒有明天;只有欲望,無暇思考其它。吃的是雞鴨魚肉,疊碗堆盤;穿是大紅大綠,珠翠滿頭;欲望像大風揚塵,漫天飛舞。

      第45回,白皇親家拿一座大螺鈿大理石屏風來當,三尺闊五尺高,能放桌上。應伯爵湊趣:恰似蹲著個鎮宅獅子一般。西門慶把屏風放在大廳,讓吹打樂工抬出大鼓來,頓時聲震云霄。

      西門慶家里,不是唱戲就是吹打,經常把官哥嚇得往大人懷里鉆。這孩子只活了一歲零兩個月,這地方太喧囂了,不適合他生存。

      就連家里的裝飾,也圖個頭大,種類全,恨不得把所有時尚的值錢的都擺上。西門慶的書房是這樣的——

      “上下放著六把云南瑪瑙漆減金釘藤絲甸矮矮東坡椅兒,兩邊掛四軸天青衢花綾裱白綾邊名人的山水,一邊一張螳螂蜻蜓腳、一封書大理石心壁畫的幫桌兒,桌兒上安放古銅爐、流金仙鶴,正面懸著‘翡翠軒’三字……里面地平上安著一張大理石黑漆縷金涼床,掛著青紗帳幔。兩邊彩漆描金書廚,盛的都是送禮的書帕、尺頭,幾席文具書籍堆滿。綠紗窗下,安放一只黑漆琴桌,獨獨放著一張螺甸交椅。”

      琳瑯滿目,一應俱全,滿眼都是錢。只是,按文人的講究:書房不宜放交椅;墻上一口氣掛四幅畫,太滿;門口的木香卷棚,本是茶館標配;至于種的瑞香花,外號則是“花賊”,不雅。

      什么都有,卻都不對頭。倘若明末的張岱看見,肯定微微一笑。他在《陶庵夢憶》里,說他家的仆人偷偷把一古青銅花瓶賣給商人,商人卻把花瓶放在祠堂里,錯!古青銅器根本不能這么放。

      到了《紅樓夢》里,進了榮國府,別說西門慶,即使張岱也要斂聲屏氣。作為“鐘鳴鼎食之族,詩書簪纓之家”,賈家赫赫揚揚已然百年,到寶玉是第四代,自有富貴氣象。

      經歷過繁華生活的曹公,寫起貴族的日常生活,底氣十足。

      賈母有一件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花卉并草字詩詞的瓔珞,是姑蘇慧娘的手工,屬于私人定制,非賣品。慧娘早逝,繡品更珍稀,被稱為“慧紋”,只有幾個世宦之家收藏。

      這是真正的奢侈品,西門慶有多少錢也買不到。

      還有“軟煙羅”,連王熙鳳都沒見過,據她說比如今上用內造的都好。賈母說:原是糊窗屜的,遠遠看去就似煙霧一般,所以叫“軟煙羅”。顏色有雨過天晴、秋香,松綠,以及銀紅。然后吩咐鳳姐,拿銀紅的,給黛玉糊窗子,配上外面的竹子好看;青色的給劉姥姥,剩下的做帳子,給丫頭們做背心,省得霉壞了。

      處理奢侈品,舉重若輕,堪比把愛馬仕當買菜包。

      還有賈母給寶玉的雀金裘,給寶琴的鳧靨裘,一個是孔雀毛的,一個是野鴨子毛的。寶玉不小心把雀金裘燒了一個洞,整個京城的裁縫都不會補,還是晴雯手巧,用界線的方法熬夜補好了。

      《金瓶梅》里的頂級奢侈品,是李瓶兒的皮襖。

      第46回,吳月娘帶眾妻妾在吳大妗子家做客,天冷了,讓小廝回去拿皮襖來,潘金蓮沒有。月娘說有別人當的皮襖,金蓮要強,嫌棄是當品,跟黃狗皮一樣,穿上惹人笑話。待李瓶兒死后,潘金蓮給西門慶要瓶兒的皮襖:“配上兩個大紅遍地金鶴袖,襯著白綾襖穿,也算做你老婆一場。”西門慶說:這皮襖值60兩銀子呢,你穿上是會搖擺。

      60兩銀子,換今天的人民幣,保守估計是5萬,類似東北三寶里的貂皮吧。白富美李瓶兒死了,皮襖被潘金蓮穿了,珍藏的100顆西洋珠子和幾箱子細軟,也成了吳月娘的囊中物。物在人非,人生幾何,可惜沒人能看透。

      《紅樓夢》里穿戴最奢華的,是王熙鳳。第3回她出場,“頭戴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帶著赤金潘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官絳,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大紅配翡翠,也很艷麗,卻“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不俗。因為外罩的五彩刻絲銀鼠褂,是石青色。石青色是微微泛紅的黑色,搭配大紅和翡翠,成就了“暖艷風”,不張揚。如果是吳月娘,必定是沉香或翠藍,像開了染坊。

      劉姥姥第一次見王熙鳳,她穿桃紅灑花襖,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石青色的披風,邊角處稍稍露出桃紅和大紅,又溫暖又高貴。

      黛玉穿什么呢?第49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她穿上“掐金挖云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貍里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絳,頭上罩了雪帽。”眾姊妹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斗篷,背景是皚皚白雪,格外明艷動人。

      這是大觀園里最美的群像了。

      后40回的續作者,卻讓黛玉穿上“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銀鼠坎肩;頭上挽著家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系著楊妃色繡花錦裙。”小家子氣也罷了,竟還有《金瓶梅》的市井氣。黛玉還吃了應伯爵都看不上的五香大頭菜!都這樣了,居然還有人說后40回是曹公寫的!

      黛玉剛進榮國府,王夫人帶她見賈政,一路迤邐,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炕上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旁邊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

      為什么是半舊?有人說,這是賈家露出了“下世的光景”,一切從簡。卻不知,“半舊”,妥帖又家常,像寶釵穿“蜜合色綿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綿裙”,都是半新不舊,是低調的奢華。

      這是克制的美學,是歲月的積淀,屬于old money。只有暴發戶家,才渾身logo,處處簇新,發出炫目的賊光。

      能寫出這樣場景的,一定見證過繁華的歲月,懂得什么叫真正的貴族,什么叫體面。

      牟宗三先生說:“貴族在道德、智慧都有它所以為貴的地方。”公平而言,貴族在文化、審美和道德方面,往往代表時代的高峰。

      中國的貴族不多,寫貴族的更少。《世說新語》上中卷的回目是:“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方正、雅量、識鑒、賞譽、品藻、規箴、捷悟、夙惠、豪爽”,書中名士都出身世家,這些詞匯,其實就是貴族的素養、道德和審美。

      《世說新語》太簡凈,《紅樓夢》是唯一一部全方位描寫貴族生活的小說——從飲食,到舉止,到禮法,到文化和審美。黛玉進賈府,處處小心,這不是城府,是教養。寶玉騎馬出門,到了賈政的書房門口,家人說老爺不在,他也堅持下馬,也是教養。

      很多人都不喜歡賈政,但曹公說他:“為人謙恭厚道,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這是真的。當賈政聽到金釧跳井,非常震驚:我家從沒有過這樣的事!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以待下人”。“外人知道,祖宗顏面何在!”

      比起賈赦來,賈政努力以寬厚、精進和責任心,支撐自己的家族,至于結果如何,那由不得他。年輕時讀《紅樓夢》,留意的是寶黛愛情,年歲漸長,卻理解了賈政的一臉嚴肅,以及他捍衛的尊貴與體面。

      很多人都說《紅樓夢》“反封建”,卻忽略了,曹公所珍視的美好,正建立在家族地位之上。有元妃省親,才有省親別墅,才有大觀園;有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才有“懷金悼玉”的《紅樓夢》。豐饒、精致、高蹈的文化和審美,西門慶的世界里不會有,劉姥姥的世界里也很難有。

      大學(school)的古希臘文原意是“度過閑暇的地方”,哲學、美學乃至科學,都是閑暇的產物。而“閑暇”總是屬于少數人,吃飽肚子“無所事事”,才會有更多機會仰望星空,關心非功利事物,思考人類存在的終極意義。

      沒有適宜的土壤,不會有大觀園。

      中秋節,賈母會帶眾人在凸碧堂賞月,月至中天,她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音樂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遠遠的吹起來就夠了。”明月清風,笛聲穿過桂花樹,天籟一般。她卻說:“這還不大好,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

      這就是生活美學,是品位,是經年積累的格調。有這樣的基調打底,大觀園的詩意與美好,才成為可能。

      探春一紙邀約:“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須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發起海棠社,追慕的正是東晉的惠遠與謝安。黛玉也寫下“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這不是娛樂,是詩與審美,是大觀園的價值與意義——黛玉葬花,寶玉慟倒;湘云醉臥、香菱學詩;“秋爽齋偶結海棠社”、“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凹晶館聯詩悲寂寞”……人,得以詩意地棲居。

      只有大觀園,才能安放這些無用而美好的靈魂。

      一個喜歡《金瓶梅》的學者,說《紅樓夢》是“通俗小說”,言情小說,是優美的,小布爾喬亞情調的,而《金瓶梅》直接進入人性深不可測的部分,有強大的慈悲。她說,《紅樓夢》沒有這樣的慈悲。

      可是,理解破敗人心是慈悲,能看見天上的星空,也是慈悲啊。《金瓶梅》寫人心與欲望,寫沉重的肉身,《紅樓夢》呈現愛、美與尊嚴,發現豐美的靈魂,都是生命之書,都心懷慈悲。

      《紅樓夢》第28回,有一場馮紫英家的酒局。薛蟠拉著妓女云兒唱小曲,還在酒席上唱“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熱鬧不堪。獨寶玉說: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他提議行酒令時,要說悲、愁、喜、樂四個字,卻要說出女兒來。

      這是最接近《金瓶梅》的一個場景。但寶玉唱:“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化腐朽為神奇。他就是這樣的情僧,滿懷愛與溫柔。

      無疑,寶玉是貴族。寶玉式的貴族,不是回眸繁華流連忘返的末代公子,而是一個真正高貴的靈魂,一部分是至死不渝;一部分是鑒賞力,能看見美,寫下美;另一部分則是教養和規范。

      但在《金瓶梅》的世界里,人人眼里只有一口食,只有“酒色財氣”,忙著生,忙著死,哪里顧得上教養和體面?

      這個世界,規則和道德都模糊不清,荒草叢生,唯欲望當道。欲望是紅燒豬頭肉、燒鴨子、糟鰣魚、釀螃蟹,是大紅五彩遍地錦百獸朝麒麟緞子通袖袍兒,是李瓶兒的西洋珠子和皮襖,是宋蕙蓮黃烘烘的金燈籠墜子,是西門慶一場場的性事,是勉鈴、顫聲嬌和胡僧藥……他33歲的生命,被欲望成全,也被欲望毀滅。

      這些被欲望主宰的生命,最終匯成一片無根的浮萍之海,荒涼無比。

      有人說,寶玉和西門慶其實是一樣的。只是西門慶想在肉體上占有更多女性,而寶玉是精神占有。同樣是欲望,一個是“皮膚濫淫”,恨不得淫遍天下美女;一個卻是“意淫”,心甘情愿在美面前低下頭來,這是真正的懂得與謙卑。

      警幻仙姑解釋說:意淫是天分中生成的一段癡情。我更愿意用叔本華和佛洛依德的理論來解釋。

      作為一個深刻的悲觀主義者,叔本華對欲望心懷余悸,認為欲望就是暴君,個體是奴隸。不過,他也認為,藝術可以拯救人心。弗洛伊德也說,“本我”雖然動物兇猛,但可以轉化、升華為更高級的存在。

      沒錯,《金瓶梅》里的人,個個像暴君下的臣民,盲目地生,盲目地死,從不曾認真打量自己和這個世界。在《紅樓夢》里,有欲望,更有自由意志,以及覺悟——

      于是,情欲深重的潘金蓮,成了王熙鳳,管家理政精明強悍,正是“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敏感聰慧的林黛玉,其實有潘金蓮的影子;蘭陵笑笑生說宋蕙蓮“彩云易散琉璃碎”,而晴雯的判詞是“霽月難逢,彩云易散”,一脈相承,宋蕙蓮有點膚淺有點虛榮,晴雯卻活得驕傲嘹亮。

      從西門慶到賈寶玉,從潘金蓮到王熙鳳和林黛玉,從宋蕙蓮到晴雯,是脫胎換骨,是曹公出手,點石成金。欲望,得以轉化并升華,進入一個更豐沛高遠的境界。

      《金瓶梅》是人性的幽暗之地,《紅樓夢》則是溫暖明亮的生命之境,有體面、尊嚴和美好,雖然最后“白茫茫大地真干凈”,但美好會永恒,成為不朽的記憶。

      從《金瓶梅》到《紅樓夢》,從欲望橫流到體面做人,從西門慶到賈寶玉,這中間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不管怎樣,這些美好,不應該被忽視、被否定。即使用鐵蹄橫掃天下的蠻族,進入希臘時,也得向藝術低頭,向文明低頭……

      當然,這并不容易。

      (本文原標題:《金瓶梅》和《紅樓夢》,一個寫市井,一個寫貴族)

      【責任編輯:肖肖】
      show
      网赌戒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