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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Img 李長聲

      李長聲,作家。旅日多年,寫了幾本隨筆,被稱作知日。信奉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總之,不裝。

      那把砍掉三島好頭顱的刀

      導讀

      三島由紀夫是率先走向世界的日本作家,也讓世界知道了日本是切腹的民族。

      澀谷是旅游東京的一個景點。走出山手線澀谷站就面臨路口,紅燈變綠,人們各取所向過馬路,擠擠插插,很可以體驗一哄而起的感覺。都沒有精準穿插的走隊形本事,不免要一路躲閃相向而行的人。這個路口也成為賣點,景象更加壯觀,交通也更加擁堵。每當我站在路邊等紅燈,總不禁直視對面的一塊招牌,字挺大,但是在聲喧與光耀之中并不算顯眼,叫“大盛堂書店”。書店向來是我路遇就排闥(也有自動門)而入的,唯這大盛堂,望之卻別有緣由——當年三島由紀夫讓人給砍下腦袋的日本刀就是這家店主贈他的。

      店主叫船坂弘;本人用的是舩字,因生僻常被寫作船。他是櫪木縣農家的老三,1941年入伍,三八大蓋打得準,拼刺刀也有兩下子。兩年后部隊調到帕勞(帛琉)的安加爾島,他一人擊敗很多美國兵。大腿負傷,軍醫看了看傷口,給船坂一顆手榴彈自我了斷。他用太陽旗包扎了腿傷,一夜爬回陣地,居然第二天就能拖著腳走路。繼續戰斗,繼續負重傷。打算用手榴彈自殺,拉了弦卻沒有響,于是把六顆手榴彈捆在身上,爬行三晝夜,摸到美軍營地,正要沖上去自爆,脖子挨了一槍倒地。三天后從停尸房里活過來,美國兵驚嘆“武士”。家里已經被通知“玉碎”,1946年卻活著回來,看見佛龕上立著自己的牌位:大勇南海弘院殿鐵武居士。當時還偏離東京中心的澀谷被美軍炸得一塌糊涂,遍地搭起簡陋木板房,別有活下去的生氣。船坂在站前重新開張了岳父的小書店,某日,進來一個身穿學生制服的年輕人,叫公威,是常客平岡先生的兒子。

      舩坂弘舩坂弘

      十六歲(1941年)的平岡公威創作了小說《繁花的森林》,被語文老師及其文學同仁贊為“悠久日本歷史的天才”。考慮乃父反對兒子搞文學,雜志上刊登時老師們給他起了筆名:三島由紀夫。緣由是車過伊豆半島的三島,望見冠雪富士山,“由紀”諧音“雪”。讀東京帝國大學法學系,投給出版社幾篇小說,卻被以否定大家見長的文藝評論家中村光夫否定,大大打擊了本來因戰敗而頹喪的三島,覺得此生只有當官僚一途了。

      世上自有伯樂,“今后只有唱日本的悲傷、日本的美麗”的川端康成對三島頗加青眼,助他發表短篇小說《煙草》。三島不按文壇慣例稱之為先生,他認為川端是恩人,給了他機會,但并非跟他學習寫小說。這和他在酒筵上當面對太宰治說,我討厭你的文學,同出一轍,這轍即一意孤行。有人說三島其人扭曲復雜,我倒覺得他頗為單純,凡事一意孤行,用時髦的話說,那就是堅持。他的文學,他的肉體,他的死,全都是一意孤行的成果。二十四歲時創作長篇小說《假面的告白》,“這回把一向對虛擬人物做心理分析的利刃轉向自己,自己活活地解剖自己”,真正叫響了三島由紀夫的大名。

      三島由紀夫的《假面的告白》三島由紀夫的《假面的告白》

      生來羸弱,也沒有魯迅所贊賞的玩具,三島對自己的肉體很自卑。日本被美國占領,一般人不能出國的1951年他作為朝日新聞社特別通訊員周游世界半年。在希臘遇見年輕人練出一身健美的肉體,難以置信,大發感慨:“我們不具有肉體文化的傳統,對體力的民族信仰潛藏著對什么超自然之物的信仰的影子。忠實于古代美術性基準的健美運動是日本文化傳統最欠缺的新移植。”不僅文學要突破日本的陰柔傳統,肉體也要有男子漢氣概。

      那時候健身在日本剛剛興起,三島知行合一,回國就去澀谷站附近的一家健美中心咨詢。因忙于寫作,請教練每周來家訓練他三回,不到半年的工夫煉出一身疙瘩肉。看他拍攝的裸影,一身黝黑,顏色跟希臘塑像不同,咬緊半邊牙的表情似乎也是佛教雕塑式。練過一陣子拳擊,三十四歲時按照教練的建議練起了劍道;所謂劍道,也就是劍術,身穿護具,雙手握竹刀,你來我往地打斗。1876年明治政府發布廢刀令,廢除武士的特權,禁止軍警以外各色人等帶刀。劍術變成了街頭賣藝,或者武館授徒,強調精神性,變“術”為“道”,恐怕宮本武藏穿越年代才知道劍道這叫法。三島四十三歲晉升為劍道五段,又主動軍訓,組建世界上最小的玩具軍隊“楯會”。相中法國戴高樂將軍的服裝,親自畫草圖,請曾經為戴高樂設計的五十嵐九十九設計,用自己的稿費制作一百套。

      練劍道的三島由紀夫練劍道的三島由紀夫

      在武館里遇見船坂弘,練劍道已有些年頭,和他結為劍友。船坂弘是戰斗狂人。安加爾島決戰時中彈二十四處,三塊彈片留在身上。好像他沒有到處做報告,而是出版了十來本書,記述自己的事跡。稿費都用來在當年的戰場建立紀念碑,刻上“為可貴的和平基礎而勇敢戰斗”什么的。和三島越發親密,帶來書稿《英靈的大喊》請求指點,三島給他撰寫了序文。作為答謝,船坂贈給三島一把他收藏的日本刀。這時三島正在寫《豐饒之海》第二部《奔馬》,去熊本取材,那里發生過一些篤信神道的人反對明治政府廢刀令的暴亂,三島敬佩反時代精神,買了一把刀留念,但不是名刀。

      日本紙、日本畫、日本酒之類的說法是明治維新以后與西方文化相對而言,大有自立于民族之林的意思,唯獨“日本刀”卻像是中國人命名,古已有之。例如宋代政治家、文學家歐陽修寫過《日本刀歌》,說“寶刀近出日本國”。在他看來,精巧的技術是徐福帶去的百工所傳,不過,他看重的不是刀,而是徐福還帶去了未遭秦始皇焚書的先王大典,嘆息日本竟不許再傳回中國。大概中國人也最早從藝術的角度賞玩日本刀,但高價買來,只是要“佩服可以禳妖兇”。這就是宋人重文輕武的心態,那時日本已邁步跨入武士社會。

      一幅描繪江戶時代制刀情景的版畫一幅描繪江戶時代制刀情景的版畫

      船坂弘饋贈的日本刀是“關孫六”,據說三島由紀夫置于案頭,寫稿時經常抽出來把玩,雖然他說過,刀不是鑒賞的,是活物。船坂弘自責,也許這把刀刺激了三島,想親身嘗一嘗它的滋味。三島切腹之前的11月12日至17日在東武百貨商店舉辦“三島由紀夫展”,分為四部分:圖書之河、舞臺之河、肉體之河、行動之河。行動之河的盡頭展示這把關孫六。船坂弘贈刀時裝在未加涂飾的木鞘中,被三島替換了刀鞘,改裝成軍刀。刀鞘上系的帶子叫刀緒,軍刀的刀緒兩面不同色,一面基本是褐色,另一面的各種顏色區別軍階。

      關孫六是名刀。關,指岐阜縣關市,古代屬于美濃國(今岐阜縣南部)。距今八百來年前,一個叫元重的刀匠從九州遷居到關,開啟了此地造刀的歷史,元重被奉為刀祖。真正使關之刀出名的是第二代兼元。至于為什么叫孫六,或說是屋號(商號),或說他是元重之孫,排行老六。兼元打造的關孫六深受戰國武將們珍重,甚至一把刀換一座城池。刀,美其名曰劍,但鍛冶行只說鍛刀,不叫作鑄劍,大概魯迅小說《鑄劍》里鑄的才是劍。當今天皇要退位,皇太子將繼承三種神器,其一是草薙劍,也叫作草那藝之大刀,但傳聞確實是雙刃的長劍。可能平安時代中期(901—1068)隨著武士嶄露頭角并日益壯大,刀由直變彎,就美在弧度上。此后單刃的兵器幾乎成為主流,平日里只見不動明王手持一柄劍。

      三種神器,其一是草薙劍三種神器,其一是草薙劍

      1970年11月25日三島由紀夫進入自衛隊駐地,總監接見,還問了問三島攜帶的刀真是關孫六嗎,卻遭到綁架。三島五段大顯身手,揮刀砍傷了幾名上來解救的軍官。有一幀照片:三島站在總監室陽臺上,身穿楯會制服,頭束一條寫著七生報國的白布,凝視手里的關孫六。接下來用此刀“介錯”,也就是砍頭。介錯屬于居合道——單膝跪地,飛快地拔刀,一刀砍倒對方。三島跟船坂弘的兒子學居合道,一年后一段合格。

      發表了號召自衛隊造反的演說,三島回到總監室。脫光了上衣,跪坐在地毯上,呀地一聲把短刀插入左腹,慢慢向右拉。健美的肌肉夠硬實,這一刀卻也太用力,插得過深,小腸迸出。楯會會員森田趕緊從側面掄刀砍下。三島教過他:眼睛不要離開脖頸子,一刀砍下來。刀砍在三島右肩頭,他喊了一聲森田,第二刀把脖子砍斷一半。另一名會員古賀接過刀,關孫六寒光閃處,咕咚一聲,三島的四十五歲好頭顱滾出一米遠。然后森田在三島的尸體旁切腹,古賀介錯,一刀兩斷。

      切腹前的三島由紀夫切腹前的三島由紀夫

      三島死后,乃父平岡梓出版《犬子三島由紀夫》。船坂弘也在1973年10月出版《關孫六》,副題是《三島由紀夫,其死之秘密》。當月重印了七次,但早已絕版。從舊書店淘來一本,書頁發黃,價錢貴了二、三十倍。

      船坂弘寫道:他大腿受傷,被一群美國兵包圍,用一把無銘的古刀——以慶長(元年為1596年)為界,此前的刀叫古刀,此后的刀叫新刀,而天明(元年為1781年)以后到江戶時代末的刀叫新新刀——砍倒幾個美國兵,最后一個沖過來,被他砍掉手里的槍,刀也折斷。敵人轉身逃去,他得以幸存,好想要一把不折不彎的關孫六。

      《關孫六》《關孫六》

      三島問過船坂弘:這把關孫六能砍掉幾顆人頭?介錯的刀是兇器,審理三島事件的法庭請來刀劍鑒定家鑒定。他作證:有點錈刃了,也有點彎。材質相當軟,鍛造方法和孫六第一代、第二代不同。刃紋再尖一點兒,就像“三本杉”了。原來關孫六的特征是“三本杉”,這是刀基本成型后進行淬火,像繪畫一樣在刃上涂泥,淬火就留下花紋,好似連綿的波浪,匠人說那是三株杉樹。鑒定家覺得刀紋不大像三本杉,未確認此刀是關孫六。這讓船坂弘不爽,他寫此書固然是記述他和三島由紀夫的友情,頌揚三島,但似乎更刻意地辯解他贈給三島的刀實乃關孫六。之所以錈刃,是砍到三島的大臼齒上了。

      船坂弘訪問第二十七代孫六。這位刀匠十四歲入日本刀鍛煉塾學徒八年。豎一捆青竹試刀,或者把薄鐵板放在木臺上試刀,覺得不過癮,本來刀工免服役,但日本發動戰爭,天賜江戶時代所沒有的良機,1944年志愿入伍,在戰場上實際體驗了關孫六的鋒利。他說:“砍過敵人的鋼盔、槍身,沒有這種體驗,不知道鋒利的實感,就不明白孫六的特征”。也試了各種日本刀,相比之下,關鍛造的日本刀不折,不彎,錈刃不明顯。可怪的是,真的只是砍砍鋼盔槍把子,何必上戰場。

      船坂弘寫道:“那把日本刀突然遮斷了洋洋未來被展望的稀有天才的將來。”恐怕這話拉低了三島的思想水準。還是老爸更了解兒子,說:倒是這把刀成全了他,讓他作為武士而死。三島的尸首縫合后火化,踐行文武兩道,死后謚號是“彰武院文鑒公威居士”。武在上,文在下,這個武字是他生前要求的。他說過:“到1970年,說不定我也必須投筆歸于武士之道。”給友人寫信,還曾把名字諧音為“魅死魔幽鬼”。從人生到文學,三島的一切仿佛都是設計好的,按部就班,人工的人生,人工的文學。當時大大小小的媒體輿論一律地予以批判,作家則大都把三島的死視為“三島美學的完結”。武田泰淳說:“我和他文體不同,政治思想相反,但一度也不曾懷疑他動機的純粹性。”

      三島之墓三島之墓

      三島由紀夫赴死之前把一切事情都辦妥,當天交出了《豐饒的海》第四部《天人五衰》最后一部分稿子,不像太宰治死得那么潦草,簡直是“終活”(自己做好人生終結的準備)的典范。《天人五衰》整個籠罩著死亡。被說成永恒的天人也在飛行中頭上的花枯萎,腋下出汗,衣服也漸漸骯臟,“肉體處于時間之中,無非被用來證明衰亡,證明滅絕”。命運觀里最高的東西是輪回,是聯結永遠和現在的圓環。輪回可以把眼前的失敗、破滅當作一個現象相對化,從永恒的視點拯救心靈。不是像佛教所說的脫離輪回,而是在輪回中得到永生。

      《豐饒的海》第四部《天人五衰》《豐饒的海》第四部《天人五衰》

      三島是率先走向世界的日本作家,也讓世界知道了日本是切腹的民族。他寫過《葉隱入門》,說《葉隱》一書是他當作家的活力之源。《葉隱》開頭有一句“武士道乃發現死”,看清死是武士的天職。書中一些話可以在當今朋友圈里流行,例如“人的一生實在短暫,應該做喜歡的事情度過”。此書的背景在于太平之世“年輕人太娘了”。三島在生中找死,他死后,人們從他的文學中“找”死。關于死,中國人是死后變鬼,日本人是死后成佛,前者丑化,后者美化,這是中日生死觀的根本不同之處。移植了西方的肉體,然后用日本刀毀滅,對于三島來說,或許再完美不過了。

      日本刀的功用是殺人。1588年豐臣秀吉發布刀狩令,借口鑄造大佛,收繳各地農民的武器。德川幕府只許武士帶刀。刀成為武士特權意識的象征,以致形成了刀是武士之魂的念頭。明治維新后禁刀,美軍占領后收繳日本刀,甚至傳說用電波探查。在禁止的過程中日本刀越來越異化為藝術品,既然是藝術品,持刀許可證由各地教育委員會發放也就不足為奇。

      警察將那把關孫六歸還平岡家,收藏在遺孀的金庫里,應該以至于今。

      關市有一座梅龍寺,孫六家歷代墳墓在那里。第八代捐獻頗豐,寺里有孫六家的家譜,從第八代記起,因為第七代往上,戰亂之世,雖然一直居住在美濃國,但住所不定,家系和墳墓已湮沒無聞。江戶時代殺人用的刀需求減少,關地也開始打造菜刀鐮刀。明治維新后仿造歐美小折刀之類。大正年間生產西餐刀叉,昭和年間生產剃刀,戰爭年代又制造軍刀。現今生產各種帶刃的東西,統稱刃物(刀具),據說與德國索林根齊名。

      關市自稱刀都,每年秋季舉行刃物節招徠旅游。我曾在集市上買了一把指甲刀,果然很好用。男人要有一把好的指甲刀

      【責任編輯:胡子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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