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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uthorImg 陳思呈

      陳思呈,專欄作家,媒體人,作品:評論集《神仙太寂寞,妖怪很癡情》

      我在預測命運的大神面前落荒而逃

      導讀

      生病問中醫,運勢問阿娘,中醫和阿娘,分管了吾鄉人民肉體和心理兩方面的健康。

      1.

      除夕下午,去吾鄉某座山的寺廟里祭拜先祖,這是我家幾年來的習慣。寺廟里的看塔人有輕微殘疾,行動不甚方便,但很健談,每次我們邊燒紙錢邊聊天。他家是附近村子的,十幾歲患上怪病,腿部萎縮無力,長年喝中藥;病沒喝好,倒喝出了功夫:只要用手掂掂藥鍋,他光靠手感就能知道藥煮好沒有。

      既然無法種田,就來廟里看塔,算是因禍得福。慢慢就有了存款,自己建了棟房子。 可惜沒錢裝修,這樣的房子稱為“白皮豆腐蘸蒜泥”,但畢竟,是有房的人了。

      他也打聽我的工作。“你在什么部門干活?”他問,“是抓人的還是管事的?”難道我像紀委或法院的人?也或者,天下的單位被他總結為兩種類型:抓人和管事。

      祭祖結束,我們去求簽。這也是我家幾年來的習慣。搖簽的時候心里要默默地想著自己要問什么,譬如說,問感情?問事業?求子?求財?諸如此類。大概因為我腦子里太混亂,每次總是搖出好幾條簽來。有次甚至把整個簽桶里的簽都搖出來了。周圍合著掌喃喃低語的善男信女都紛紛側目。

      我很狼狽。我妹說,估計菩薩覺得一條簽詩無法概括你,必須全桶簽才可以。

      搖出簽號后,要找旁邊的解簽人。但解簽人每年都不同,并不是每一個都耐心。比如有一年求到的簽,解簽人看一眼告訴我,是“武則天登基”。我問他,武則天登基好不好?他為我的沒文化而生氣:當然好,武則天是女人,你也是女人,武則天登基還不好?

      沒想到在這里還要接受女權主義教育。只是,這幾年求的簽都是這么一個宏大的氣象,“有威有勢得人欽”、 “運來祿馬喜雙全”之類,看簽詩所講,每一年都是一個壯闊威風的人生,可惜實際上都過得很慫,就是圖這求簽的瞬間被盲目吹捧的快樂。

      2.

      求簽的快樂比較低調,因為不用把自己的愿望說出來。但“問阿娘”就不同了。既然是“問”,就是有主題有針對,而且往往還要在幾個陌生人的圍觀下講述。

      “問阿娘”本是南北皆有的民俗,其它地方有的叫“背靈姑”,有的叫“看花”或者“問米”,吾鄉則叫“阿娘”。

      阿娘還不一定是女性,總之就是一個可以告知他人命運的人他們潛藏在城鄉深處,從來不做廣告,永遠不缺生意,只靠人們口耳相傳,屬于小巷深處的酒香。

      很多人遇事會去問阿娘,選結婚日子,搬家日子,新店開業日子,或者家里人生病,或者做某個投資。每年的農歷二月,是最流行“問阿娘”的時候,因為要對這一年的運勢有個數。那么為什么不是正月呢?因為“正月不問卜”。

      問阿娘的情形我并沒有親自見過。只聽說,去問有名的阿娘,還要排隊等位,輪到自己的時候,其它的來訪者也會圍觀旁聽。大家都習慣了。

      想來,這個情形跟看病很像。吾鄉也有一些民間中醫,也是身藏深巷中,只靠人們口耳相傳。有一些中醫太有名,來求醫的人排隊甚至要排到醫生家門口的樓梯上。

      生病問中醫,運勢問阿娘,中醫和阿娘,分管了吾鄉人民肉體和心理兩方面的健康。

      我以前對“問阿娘”這種事極為反感,認為只有兩種人會這么干,一種是利令智昏,一種愚昧軟弱。

      但現在看到了人們面對狂亂命運的慌不擇路。有照顧病孩子的鄉間婦人,一邊熬煮著醫生開的藥,一邊依照阿娘的說法,在角落里焚燒一點紙符之類,孩子的睡容似乎安靜一點。“問阿娘”,就是這些什么都做不了的母親的一個心理安慰。

      人類,太有限了。

      有一部電影《少數派報告》,是科幻片,里面講到一類有特殊天賦的人,能預視未來,被稱為“先知”。一個很好看的細節是:主角在逃亡路上,挾持著先知。他們走進商場,迎面走來一個陌生女人,先知擦肩而過時對她小聲說:“他知道了,別回家。”對方震驚地站住了。

      主角曾向他的同事介紹道:“有些人確實開始把預視先知當做神,其實先知只是模式化的識別過濾器,僅此而已。但他們確實讓我們看到希望,對于神的存在的希望。

      《少數派報告》中的先知們《少數派報告》中的先知們

      3.

      去年底有一次機會可以近距離接觸一個阿娘。

      我常去的某鄉附近,有個出名的阿娘。村民們傳頌著他(男的)神奇的預視能力。他曾對某個來訪者說,你家的新房子有問題,對女主人極為不利。來訪者大吃一驚,因為這房子剛完工的時候,女主人就被開水嚴重燙傷。阿娘說,你家某處,我看得到那里有個東西,圓圓的,但看不清楚具體是什么?

      來訪者凝神想了一下,說那里是個魚缸。

      阿娘馬上激憤地站起身來說:馬上處理掉!

      講述者都會強調“站起來”這個動作,強化類似于懸念片的氣氛。我第一次聽時,以為阿娘是氣得拂袖而去,”站起來”似乎應該有一個聯接動作。但并沒有,阿娘站起來只是表達了他的決議的堅定程度,講完就坐下了。

      也有很多陶瓷老板千里迢迢來“問阿娘”,因為吾鄉陶瓷工業甚為發達。有時候是求發財之道,有時候是因為陶廠的新模板制作出來的陶具總是開裂或變形,就把“阿娘”請到現場來。“阿娘”在工廠現場進行一些不可描述的專業處理,然后,再燒出來的陶具就完美了。這跟法國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在《嫉妒的制陶女》中寫過的南美洲的情形有類似之處。

      這位阿娘身體倒很健康。(多數阿娘是天生殘疾,比如目盲或者癱瘓,似乎作為補償才有另一維度的功能。有的人是生了一場大病之后,就變成了阿娘,比如村里曾有個姑娘有一天突然開始說胡話,人們知道她是阿娘了,她的未婚夫也嚇得解除了婚約)。

      和我熟悉的村民說帶我去看這個阿娘的工作現場。我非常糾結。好奇是相當好奇,但又擔心阿娘看到我之后,激發起強大的表達欲,攔也攔不住地要告知我的命運。我可不想在眾目睽睽下聽到自己將要運來祿馬喜雙全的好消息。

      村民趕緊讓我不要想得太美。說如果要問阿娘,都是要奉上一個紅包,阿娘經過好一會兒的又掐又算,才開始預言的,絕不會看你一眼就激動起來。

      村民們和這個阿娘相互熟悉,保證我可以在旁邊默默看著,非常安全。而我也實在不想錯過這個見世面的機會,于是克服心中的猶豫,跟著去了。

      來到阿娘的工作室,卻有一個施工現場。原來是某位陶瓷老板,在阿娘的指點下,生意飛黃騰達,于是出資給阿娘建棟新樓。施工現場旁邊一個平房,里面擺著幾位木制偶像。前面有一張桌子,桌上擺放了一些不明覺厲的道具,而桌子旁邊的太師椅上,卻空空如也。

      阿娘呢?帶我來的村民也急了。他趕緊掏出手機——看情況他和阿娘真的很熟,隨時可以拔打電話——電話通了,他們一通感情熱烈的溝通。放下電話后告訴我,沒想到很少外出的阿娘今天外出了,到附近的村子里,給人看風水去了。

      阿娘不在,我卻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還是很緊張的。對于人們傳頌的被神選中的人,他的神秘讓人不安,即使是騙局也讓人不安。就連這工作現場,似乎到處潛伏著試圖窺探他人命運的眼睛,我甚至不敢多呆,掃視了幾眼,趕緊走了。

      我自己也知道,這叫落荒而逃。

      【責任編輯:賈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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